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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鲜花葬礼》(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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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09-14 18:18: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紫骝马 于 2018-9-14 18:46 编辑

      
                             
  赵雅娴是干休所家属中“最美丽的姑娘”。
  说她“美丽”,并非妄言。她身材窈窕,面容姣好,大家都说她年轻时一定是美人胚子。那时青春无价,少女婀娜,春意盎然,不俊也美;而在青春光环照耀下的花容月貌,则更是女神级的美丽了。女神进入老年也未必迟暮,加上人生阅历、文化底蕴,可能风韵犹存,风光独具。
  称赵雅娴是“姑娘”,那是玩笑和爱称。但是雅娴喜欢姐妹们叫她“姑娘”。也许她喜欢年轻的感觉,喜欢那些怀揣理想、流光溢彩的岁月。既然她喜欢,就这么叫,谁不愿意成全和满足一个人青春的梦幻呢?
  年近六十的沧桑岁月,皱纹已经爬上雅娴的眼角和额头,但她是干休所家属中“领袖级”的人物——她是家属时装模特儿队的队长,是广场舞的教练,带着家属们在国内旅游,到港澳台旅游、到东南亚旅游、到韩日旅游、到美欧澳旅游。她像春风一样温暖大家、关心大家、激励大家,排解纠纷和各种困难。有人叫她是业余家属委员会主任。但当真的家属委员会找到她,想让她担任一个什么职务,她连连摆手说:“我这个人只爱玩,不正经可以,让我正经点,当个官什么的,肯定不行,千万别让我出洋相!”最后家属委员会还是选她当了文体委员。
  大家都喜欢她,见面时,比她年轻的忍不住叫她“赵姐”,比她年长的唤她“小赵”、“赵姑娘”或“宝贝”。有人会拥抱一下,拍拍她的肩膀,捏捏她的脸蛋,或抚住她的腰枝,作出调戏美女状。她也报以妩媚的一笑,露出两只可爱的酒窝。
  有一天王姐说,她在大红门服装批发市场发现一家商店里有许多适合中老年人穿的服装,物美价廉,她在那里买了一件款式和颜色都比较满意的上衣。赵姐听后立即风风火火地带了十几个姐妹赶到那家商店,对老板说:“我把我们时装模特儿队带来了。我们可是懂服装的,也会做衣服,我们模特儿队表演的服装都是自己裁剪、自己缝制的。只要你这儿的服装质量好,价格优惠,我们老姐儿几个都会购买,拿去搞服装表演。这可是给你做广告。这么大的买卖,你还不优惠点?”老板也会来事,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顾客,自然高兴,殷勤招待,连连打折,让去的人几乎个个都买到了满意的服装。后来赵姐还让大家穿着这些服装作了一次表演。
  有一天赵姐来到王姐家玩,聊到吃午饭的时间,王姐盛情邀请她留下吃饭。她也没有推脱,同王姐一起做了几个拿手菜,吃得很高兴。临走时,还走进王姐的两个卧室看了看,以前她上门玩,从来不进卧室。这次当她看到主卧的书橱里放着几大本影集,饶有兴趣地翻看起来,并不时向王姐问询。王姐也一一向她讲解照片中的人物、场境和趣谈。
  一个月后,噩耗传来,赵姐在儿子家里从十层楼上跳下,屁股着地,骨盆和脊柱都摔坏了。赵姐被送到医院时,已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等丈夫和儿子赶到,即不治身亡。
  不幸的消息传到干休所,人人悲痛和震惊。好几个姐妹说,赵姐在死前也到她们家里聊过天,临走时到各个房间看了看,看到室内的陈设和悬挂的照片,也一一打听。现在回想起来,这是赵姐在向姐妹们告别。
  人们对赵姐的死因议论纷纷。有人猜测,是不是夫妻感情不和,会不会有第三者插足,否则为什么死得这么决绝?
  赵姐的爱人老潘对赵姐的猝死非常悲恸,老头子哇哇地哭。老潘是副师级干部,平时不擅言辞,但是蔫人有蔫主意。他写得一手好字,会写长长的情书。文革中老潘到某中学军训,一眼看中了美丽可人的高中生赵姐。军训撤回后,老潘频频给赵姐写信,猛追赵姐。也许老潘在花前月下讷讷的表达,不容易获得赵姐的芳心。但是老潘在部队,军人难得有同女朋友见面的机会。劣势变优势,当面说话不灵的老潘在情书中的表达却十分流畅和动人。加上那一笔好字,见字如面,堪比男人的小白脸。对越自卫反击作战时,作为副营长的老潘率领一支坦克部队打穿插,截断越军退路,俘获大批越军,荣立二等功。当老潘拿着军功章向赵姐求婚时,赵姐被彻底俘虏了。他们的婚姻是平和的,虽然交流不多,也不热烈,但是没有冲突和争执。赵姐爱动,老潘好静,赵姐组织的活动,老潘一般不参加,但也从不反对和干涉。两个人的性格互补,而且老潘从心眼里深深地爱着赵姐,什么事都依着她。问题是平静的生活是否会影响对爱人心灵变化的细微体察和深切关怀呢?
  赵姐唯一的儿子小潘也哭得很伤心。他从北京科技大学毕业,现在在中关村一家IT公司当技术总监。儿子继承了母亲的基因,长得很帅,三十多岁了,仍没有结婚。母亲关心儿子的婚事,至死都没能款待到儿子的女朋友,更甭说抱孙子了。这是儿子对母亲最愧疚的。但是作为高富帅的儿子,是否像专注公司的发展那样,关心过母亲的所思所想、喜怒哀乐及其檀变呢?
  从干休所医务室的医生那里传来消息,说赵姐可能患了抑郁症。
  赵姐长期神经衰弱,医生经常给她开安眠药。她跳广场舞,组织时装模特儿队,到处旅游,也是希望增加点活动量,改善睡眠。医生曾劝赵姐到北京安定医院去诊断一下,看是不是得了抑郁症?赵姐绝对不能接受到精神病医院去看病的现实,她说:“一个时装模特儿队队长、广场舞教练到精神病医院去看病,人们会觉得我得了神经病。大家跟着一个疯子在玩,是不是一群神经病啊?不行,不行,我不能去!”
  医生跟她解释,精神病和抑郁症不是一会事。精神病是思维错乱,抑郁症是情感失调、心绪低落。虽然有10%的抑郁症患者可能演变成精神病,但是抑郁症不是精神病,大部分抑郁症病人都是可以治好的,治好后能正常工作和生活。治疗抑郁症,最好到安定医院那样的专科医院去,那里有特殊的药物和康复治疗办法,而这些药物在一般医院里是得不到的。关键是要确诊,不要误诊;病人不要讳疾忌医,重症抑郁症患者有自杀倾向,要对症服药,才能取得较好的疗效;家属要有足够的耐心,体谅、善待、关爱抑郁症患者,不要歧视和刺激病人,使病情加重,以致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赵姐曾多次向医生流露慵懒、厌世的情绪,医生劝她赶紧到安定医院去诊疗,但是劝告无效,而悲剧却来得太快了,如迅雷不及掩耳!医生后悔,如果当初强制带着赵姐到安定医院去寻诊,也许可以制止惨剧的发生!
  这一下,人们议论得更凶了。
  嗲妹妹问,抑郁症怎么这么可怕?为什么要自杀?活着多好!自杀多疼,多惨呀!
  苏姐告诉她,70%的抑郁症患者有自杀倾向,15%的能死成。这是病症,没有得这种病的人难以理解。例如过去有人当街或在公共场合掏生殖器,大家见了,会认为他耍流氓,抓起来臭揍一顿,然后送派出所。其实这也是一种病症,这种有露阴癖的人,在人们认为他“耍流氓”时,是不由自主、不能自控的,对这样的人应该送医院,而不是送派出所。
  老张姐难以置信,问,小赵这么活泼好动,又有能力,怎么会是抑郁症呢?
  宋家妹子儿说,得抑郁症的人并不傻,甚至有很高的智商和情商,他们敏感要强,追求卓越,很多人表现杰出。如果他们在靓丽的外表下,不向人们吐露心声,也没有诉说内心的苦衷,就像风一样地走了,会让人们格外震惊和痛惜!
  何姐补充说,张国荣是香港著名电影演员,拍了好多电影,作为歌手经常开大型演唱会,名利双收,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他就不应该有抑郁症!谁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跳楼自杀,死得那么惨?那时他才46岁,演艺事业如日中天。他的死,令人匪夷所思。这就是病,是抑郁症的可怕后果!
  李大姐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有一个女同学长得很漂亮。她的丈夫是某国营大厂的技术副厂长,大学毕业,技术很好,人缘也好,在厂里很有威望。他三十多岁时自杀过一次,吃了大量安眠药,被我的同学及时发现,抢救过来了。这时才发现他患了重度抑郁症,过去厂医务室一直以为他是神经官能症,长期给他开安眠药,帮助他改善睡眠,其实是误诊。
  后来千方百计劝说他到北京安定医院治疗一段时间,服用专门治抑郁症的药物后,病情有了好转。我的同学也精心照顾和呵护他,夫妻俩十几年坚持每周爬一次香山鬼见愁。平时每每出门,我的同学都挽着厂长,作出夫妻恩爱、离不开他的样子。有一次厂长同我的同学谈起一位抑郁症病友自杀了,触到我的同学的心痛,非常伤心。厂长安慰她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也不会自杀了。因为我的爱情和生活幸福,他的爱情不幸福。”
  但是过了花甲之年,厂长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年轻时我的同学根本不干家务活,收拾屋子、做饭做菜都由厂长干。厂长烙肉饼是一绝,再熬上一锅牛肉或羊杂汤,吃得很滋润。我在他们家就吃过,边吃边说:“如果我的丈夫能给我烙这么好的肉饼,煲这么好的汤,我就不跟他打架了。”后来厂长连家务也懒得干了。我的同学迁就他,承担了全部家务劳动。当厂长流露出越来越多的厌世情绪时,我的同学以另一位残疾同学自强不息的事迹激励他。厂长不以为然:“我和他不一样。他是为了活着而拼搏,我是为了你而活着。”
  有一天我约几个同学去看望一位患尿毒症的同学,送一些慰问金去,谁知厂长从十七层高楼跃下,无可挽回地去了。大多数人认为“好死不如赖活着”,而重度抑郁症患者却觉得赖着活比死还难受,愿意听从死神的召唤。不知道自杀是不是他们的归宿和解脱?但是这对于至爱亲朋却是极其残酷的现实,是不能承受之痛。
  赵姐走了,走得很突然,很惨烈,但大家仍然喜欢她,想念她。姐妹们在悲痛和缅怀之余,思考着、商量着如何为赵姐送别?
  王姐说,咱们可不可以用鲜花送别赵姐?每人买12枝花,覆盖在赵姐的身上,让她在色彩和芬芳中远去?经和老潘协商,不必非用白花和黄花,可以用五颜六色的鲜花覆盖赵姐,让美丽的赵姐在姹紫嫣红的鲜花丛中更加美丽。
  姐妹们赞成王姐的提议。为了设计如何用鲜花更好地覆盖赵姐,几个设计服装、会绘画的姐妹画出了好几种图案,供大家讨论和执行。
  为了准备鲜花葬礼,姐妹们把附近一家花店几乎买空了,因花色不全,老板还从亲戚开的花店里调来了一些花枝。当老板听说她们买这么多花,是为了给一位姐妹送葬时,觉得很新奇,同意打折卖花。
  开赵姐追悼会那天,老潘、儿子小潘及新交女友站在前面接受大家的慰问。姐妹们不仅带来了老公,有的还带来了儿孙。干休所的领导来了,家属委员会的领导来了。悼词写得真挚感人。经过整容的赵姐面容依然秀丽。每人12枝鲜花摆放得既有序又随意,簇拥堆砌一个鲜花冢十分壮观。
  见多识广的火葬场工作人员起初听说人们要用鲜花覆盖赵姐,十分疑惑,会呈现出一个什么样的场面和效果?会不会给事后的工作添麻烦?现在他们被匠心独运的鲜花冢震撼了。老潘和儿子被震撼了。干休所领导、家属委员会领导被震撼了。姐妹们也被自己的创意震撼了。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葬礼,谁都想象不到鲜花覆盖拥抱的赵姐会这样美好。她走得太匆忙来不及挽留,但是她睡在鲜花冢中的形象却更加让人难以忘怀!
  回来后,许多姐妹感谢王姐设想出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鲜花葬礼,大家喜欢上了这样的鲜花葬礼,要求以后自己死了,也能接受这样的送行,甚至商议要建立一个鲜花基金会,每人每月出点钱,用于时装模特儿队和广场舞费用,用于捐助急难伤病残的姐妹,用于未来的鲜花葬礼。大家一致推选王姐为鲜花基金会会长。王姐苦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死,谁来给我送葬呢!”姐妹们笑作一团,搂住她,众口一词说:“我们一定用鲜花给你送葬!”
  大家还选举王姐为干休所家属时装模特儿队和广场舞新队长。王姐一边笑一边推辞:“你们这不是逼着我第二个享受鲜花葬礼吗?”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8-09-14 19:3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都是一个面子的问题,坦然面对,勇于挑战,做一个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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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8-09-14 20:15:31 | 显示全部楼层
绵密故事有情节,家长里短皆世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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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8-11-12 20:21
  • 签到天数: 1045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09-15 11:29: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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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用户从未签到

     楼主| 发表于 2018-09-15 16:01:5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朋友们的阅读和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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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2018-11-12 13:19
  • 签到天数: 999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09-15 16:40:25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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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8-11-13 03:14
  • 签到天数: 286 天

    [LV.8]以坛为家I

    发表于 2018-09-30 18:02:2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怕死却怕活,抑郁症,来去无踪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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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2018-11-12 10:16
  • 签到天数: 974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10-12 21:31: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佳作,拜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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