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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长篇小说连载《此情可待》第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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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04-17 01:23: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自从在撞船事件上吃了亏,江汉的老板一心想揪出告密的内奸。起先云浩转投新城并未引起注意,因为他毕竟是小人物;后来升任副科长,万县之行后又声名鹊起,江汉一查,方知是从自己这边跳槽过去的,因此认定他便是告密者。保卫科的老曲已经带着三个流氓地痞侦察了几天,他们摸清了云浩的活动路线。经过推敲,决定乘着人烟稀少的时候在这条云浩上下班必经的街道里伏击他。
见云浩没了反应,老曲吩咐罢手,“把他抬走。绑几块石头丢进江里去。”流氓甲惊诧地问:“不是说只给点颜色么,咋变卦了?”
不是他老曲变卦,而是老板变了卦。撞船之争虽未对簿公堂,但运烟土一事已是尽人皆知,大小报纸争相报道。巧的是“正逢其时”,去年中央禁烟委员会刚刚成立,日本人又在东北和山东兴风作浪,全国激烈反日,而据说这批烟土就是给日本人运的。江汉为倭寇办事,还是运大烟,这两项无一不是要痛遭诟骂诛伐的,而加在一起更是罪大十倍,甚至有人上书要求当局勒令江汉停业。虽然可怕的封条至今还没有贴上江汉的大门,但两月来业绩已经跌破了历史最低点。几天前老板去找市长求情,好说歹说,只差下跪了,可得到的就是四个字“爱莫能助”。回来后气急败坏,没办法扭转局面,就把全部怒火统统喷射到捅娄子的内鬼身上,发誓要“取他狗命”。
但老曲没有解释这些,他只点了个头:“是变了。价钱嘛,翻一番。”几个人抬起云浩,朝江边走去。
刚拐过街口,迎面撞上十来个工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洪大勇,他们刚刚加班回来。“这不是老曲嘛!”洪大勇打了个招呼。“你们做啥子?”
老曲嘿嘿一笑:“总算逮到啦!就是那个吃里爬外的龟儿子。弟兄们,都上来踹一脚出出气吧。”
公司欠了一个月没发工资,有人真上来向云浩身上踢了几脚。洪大勇没有踢,他蹲下去扯开麻袋。一看是云浩,众人都定住了。
“是许志发!”
“是啊,就是这王八羔。”
“咋个处置?”洪大勇问。
老曲道:“反正以后咱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洪大勇作了个揖:“曲大哥,我请你打个让手,放他一马吧!”
“你们啥子关系,你给他求情?!”老曲挑起眉毛问。
“他救过我老婆。他对咱们这班兄弟也不错。”
“上回他不是还借给你三十块钱?”一个工人说,“你还了么?”
保卫科的人一向瞧不起这帮流臭汗卖苦力的工蚁。老曲斜着眼甩出一句:“关你屁事!”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告诉你们,这是老板的意思,谁敢拦着!”
工人们挡住去路,没有人后退。流氓乙见状嘟囔:“罗嗦什么,捅了他就完了。”说着拔出攮子。
洪大勇一把捉住他的手腕拧到背后,攮子当啷掉在地上,洪大勇背起云浩就走,有六七个工人断后。老曲见敌众我寡,束手无策,只能在后面扯着喉咙嚷:“洪大胳臂你他妈有种,有你好瞧的!”
一行人穿了几条街,有人问:“咱们去哪儿?”洪大勇把瘫软的云浩往肩头拉了拉,“去魏公馆。”他转回身,目光炯炯地说:“咱们在江汉是肯定呆不下去了,不如就去新城吧。”
魏传城怕江汉的人再来加害,没有送云浩去医院,而是把医生请到家里来救治。
第二天上午,月寒来到魏公馆。彩裳布店兼裁缝制衣,魏太太常请他们做衣服,月寒来过几次,和魏太太已经熟了。正在试衣样的时候,早上来的大夫从楼上下来。魏太太命人奉上茶点。大夫说:“我已经给许先生做了全面检查。有几处骨折和皮下淤血,但没有性命之虞。现在主要就是脑组织损伤引起的昏迷。不过昨天抢救得很及时,我看许先生的身体也不错,估计很快就会苏醒的。”
他喝了口茶,因为是相熟的,问道:“这是怎么搞的?”
“叫几个流氓打的。”魏太太说,“他是从江汉公司转投过来的,可能是那边的人报复。”
月寒停住手里的活,迟疑了一下问:“哪个许先生?”
…… ……
云浩做了个梦。他漂浮在一条大河边,滔天的河水占满了整个视野,奔流浩荡。他置身其间,被汹涌的浪涛推向前方,虽然还望不到目的地,可心驰神往。忽然他看见月寒站在岸头手拢在嘴上向自己大喊,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也冲她喊,一样地无声,感觉耳里充斥的满是涛声。焦急中,他们越隔越远,越隔越远……
他猛地睁开眼,四周光线昏暗,看样子是一个阴郁的傍晚,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他晃了两下,全身上下都很痛。
“你醒了?”云浩顺着话音望过去,是魏太太,她走到床头,递上一杯水,“你都睡了两天啦。“
云浩明白了,这是魏家,他说:“谢谢!是您在照顾我?”
“是传城把你留下的。”魏太太说,“彩裳布店的黎月寒常来我家做衣服,她说你是她的未婚夫,是么许先生?”云浩眼睛睁大了些,但没有答话。“月寒从省城到重庆来寻你,你怎么总躲着她?你不爱她么?”
“我爱她胜过爱自己!”
云浩没想到这句话会脱口而出,但他不想再掩藏下去。眼前的人不是高春柏不是廖雄斌,他可以把心里话都讲出来:“所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她,如果辜负了她,我会很内疚很难过。”
“你想得太多了。你如果不想辜负月寒,就应该和她在一起。她已经把心许给了你,你怎么能再抛下她呢?她不贪图富贵,甘愿和你患难同当,这样的姑娘,你只要一心一意待她就好了,懂得么?”魏太太瞟了一眼靠近房门的地方,那里由两把沙发拼起了一张小床,云浩看不到。“这几天都是月寒照顾你的。”
魏太太走了,云浩用力探起身,他看到了月寒,她跑过来按住他。两人对视着,云浩发现她的头发有些蓬乱,眼圈也青了。她端起那杯水,用臂弯枕着云浩的头颈,喂他喝下去。水凉了,可云浩的心是暖的。他拉起月寒的手轻吻着,月寒抚着他的头发。床边落地的大窗擦得如镜子一般,映在里面的两个人靠在一起,他们浑然一体了。
云浩恢复得很快,两个星期就活动自如了。出于安全起见,魏传城一直把云浩留在自己家里。他打算过些日子把云浩和月寒送去武汉,一来可以避开这个是非之地,二来他自己也即将调往华中局工作,他希望云浩一直留在身边。至于云浩和月寒的婚事,可以到湖北以后再说。但魏太太心急,她的意思,这对经历了聚散离合的情侣越早完婚越好,免得又生出枝节。日子都定下了,就在五月一号,不到一个月了。她把想法告诉两个年轻人,他们没有异议。
月寒天天都去看云浩,她发现自己和他都变得愈加矜持了。但对相爱的人来说,矜持也是甜蜜的充满爱意的。他们已经淋过雨,那种晴空万里的灿烂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是一种不带笑的凝视,是一种沉在水底的依恋,再汹涌的激流也冲不走了。
到四月下旬,月寒很少去魏公馆了。常常坐在屋子里对着墙壁长时间发呆,要出嫁的姑娘也许都这样吧,她不知道。她看见一条路,曲曲折折,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都望不到尽头。有时一些声响会惊醒她,又回到现实中。她会伏在窗台上眺望远方的航船。这里江水很浊,天阴云低,看上去每艘船都不可能顺风满帆。
四月二十八号,风雨大作。这天上午钟超然的太太带着两个儿子来到魏公馆。魏传城回家很早,云浩听到钟超然的儿子叫他干爹。一起用过了晚饭,两位太太带孩子们吃水果去了。魏传城和云浩面对面坐着,听着孩子们欢畅的笑声,魏传城说:“超然去泸州快一个月了,现在音信全无。”他蹙起眉心,“大革命失败后,川南的同志们一直酝酿武装起义,可我和超然都认为条件还不成熟……”
魏传城止住话头,一个孩子捧着苹果跑过来,递给魏传城说“干爹吃”,魏传城抚着他的头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云浩低声道:“我去那边看看吧。”魏传城摆摆手,望着孩子,更轻地说:“他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很晚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云浩想起月寒。她住的吊脚楼会不会进雨?这么大的雷声她怕不怕?他想去看她,尽管这样出去不安全,可他放不下,终于还是撑了把伞冲出去。
到了月寒家敲了两下门,没有应声,又敲两下,她这才问谁啊,云浩回答是我。月寒打开房门,很意外地,高春柏坐在屋里。他的衣衫只有零星几处是干的,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我……我才从泸州回来。”
两人同时瞟了月寒一眼,月寒会意,说去烧开水,带上门走了。高春柏说:“舅舅派我回来向传城同志报告情况。”云浩点点头,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晓得传城同志的住址,所以来问问月寒。”高春柏又补上一句,但出口即后悔,这个谎言一戳就破。所幸云浩未追究,只吐出四个字:“我带你去。”
二人辞别了月寒来到魏公馆,高春柏向魏传城报告说,泸州来了大人物——共产国际的代表,此人力倡武装暴动。他派人联络周边市县,凑集了一批物资和武器。原计划六七月间泸纳地区换防时起义,可两个年轻的党员为报私仇用新领到的武器杀了一个地主,近来风声日紧,县委决定提前起事。钟超然叫他回来就是要通知魏传城,一旦起义失败同志被捕,很可能殃及重庆的地下组织,必须早做应对。
魏传城问:“超然怎么不回来?”
“舅舅会俄语,苏联专家硬留他做翻译。”
魏传城摇了摇头,仿佛是自言自语:“太危险啦!”
“我再回去,叫舅舅回来!”高春柏自告奋勇,但马上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不会俄语。”他知道云浩会。魏传城又摇摇头,他明白钟超然派高春柏回来的用意,不可以再令他赴险。
如高春柏之愿,云浩开口了:“我学过俄语,我去吧。”
魏传城犹豫难决。钟超然是他的亲密战友,相处有年,感情深厚;而江云浩呢,这个大有可为的年轻人难道不需要着力保护和培养?
客厅的门被敲响,是魏太太的声音,她说钟超然的小儿子发起高烧,看样子得去医院。魏传城说马上就去。太太离开后他呆立片刻,终于决定:“好吧,我同意你去泸州换超然回来,重庆的工作他比较熟悉,党组织需要他。明早七点钟就有去泸州的客船。你此去不只要当好苏联同志的翻译,还要做好双方的沟通和协调工作,明白么?……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说这番话时,魏传城感觉有些沉重。走到门口,他又回望云浩一眼:“早些休息吧。”他原本想说“保重”的,但还是咽了回去。
只剩下云浩和高春柏两个人。高春柏有点慌乱,他急于找话说,以掩饰即将冲出胸口的兴奋。
“你决定了?”他小心地问。云浩笑了一下。“你不去,见见月寒……”
云浩摸了摸眉毛:“说什么呢?”接着他望住高春柏,目不转睛的。高春柏不知所措,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春柏,我要是回不来,你要照顾好月寒!”高春柏发现云浩的眼睛潮了,他全身一震。
这是云浩去泸州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到泸州下了船,云浩按高春柏给的地址找去——是一间波兰人开的私人诊所。给云浩开门的是薛治平。二人重逢甚是欣喜。薛治平说王锦南派人把他送回了奉节老家,不久苏联代表从湖北入川经过奉节,他便一道来到了泸州。
这是一座前后两进的宅院,前院有候诊室、治疗室和手术间,苏联来的代表和单身的波兰医生及其两个白俄助手住在后院。薛治平一边领着云浩往后院走,一边低声说:“俄国佬跟我们闹意见,本来架子就大,现在又窝了一肚子火,你可小心点。”
推开西厢房的门,里面涌出浓烈的烟草味。屋里两个男人,一个站着看地图,一个坐着写东西,都在抽烟。坐着的人转过身,是钟超然。看到云浩,他先是一愣,而后张开嘴笑起来:“你怎么来了,是老魏派你来的?”
看地图的人雕塑般一动不动,对身边的人和事置若罔闻。钟超然把云浩拉过去介绍道:“这是苏联专家霍林同志。”然后用不算流畅的俄语说:“这是重庆来的江云浩同志。”
这个苏联人个子不高,身体敦实,胸脯挺得高高的。感觉四十岁刚出头,但头顶已经很秃了。他架着一副玳瑁眼镜,鹰钩鼻子,下巴又圆又大,把嘴拱成一个弧形,两个嘴角自然而然朝下撇着,看上去气很盛的样子。云浩伸臂要握手,霍林却把手背到身后去,继续看他的地图。云浩已经有了准备,也不介意,转头对钟超然说:“传城同志派我来做翻译,他叫你速回重庆。”钟超然尚未答话,霍林突然冷冷地说:“在我这里您必须讲俄语!”虽然他用了敬语,但这个“您”以命令式的口气说出来,显得非常生硬和刺耳。
接着,霍林转向钟超然,拿起桌上的几张纸说:“共产国际来的新指示应该马上下发给县委,您还没有译出来么?”他又道:“重庆来的同志也应该看看。江同志,您会俄语么?那好,请您翻译吧。要快一些!”
有两页纸,很长,云浩看了一遍,大意是:目前世界革命在中国暂时陷入了低潮,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对中国共产党人实施的白色恐怖和血腥屠杀正是他们的垂死挣扎,他们离死亡越近,压迫就越残酷,面目就越狰狞。这个时候,中国同志们一定不能灰心丧气失去斗志;相反,你们应该无畏地吹起冲锋号,向敌人发起山崩海啸般的进攻,要进攻进攻再进攻,彻底打灭敌人的嚣张气焰,冲破他们最后的阵地和营垒,去夺取最终的最伟大的胜利!
云浩和钟超然面对面伏案写东西,过了一会儿,挂钟敲响五下,霍林走了出去。钟超然这才开口:“他棋瘾很大,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找波兰医生下棋。”云浩问:“共产国际的信能发到这里来么?”钟超然笑了笑:“你也看出来了吧。寄信是不可能的,这里也没有收发电报的设备。这位苏联同志三番五次搬出所谓最高指示来压人,无非是要大家服从他的权威。不过咱们还是要照他说的办。他是上级,我们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供他参考,但是命令一旦下达就要不折不扣地执行,这是我们必须坚持的党性。”
云浩来了,可钟超然并没有回重庆,有了更好的翻译,霍林依旧不放他走。霍林说泸州的党员太少,又要组织和发动起义,多一个同志就多一份力量。几天后,泸州县委组织党员们在城郊一家木材加工厂的废弃车间里开会。会议的实际发起人是霍林,因为县委书记对他总是言听计从的。简短讲了几句之后,书记就把霍林请了出来。
霍林说:据可靠消息,泸州驻军首领范希骏阴历四月初一要陪其母到方山云峰寺拜佛,我们可以派人绑上炸药混进去,炸死范;另一头,军械库守备排的排长已经倒向革命,到时候趁着守军的注意力转向云峰寺,我们就组织人力进攻军械库,里应外合而取之。有了充足的武器装备,再占领城内各处要塞,泸州县城便可一举拿下。再以泸州为根据地,把力量辐射到川东和云贵,进而解放整个四川和西南各省。
霍林说到激昂处挥舞着拳头,瞪起大大的绿眼睛扫视一遍众人,高喊道:“同志们,革命的时刻就要到了!”可是反响并不热烈。霍林怒责云浩:“声音再大一些!您是女人么?”云浩提高嗓门又重复了一遍。书记带着几个人鼓起掌,但更多的人不是默不作声就是轻轻摇头。霍林大为光火,骂道:“一群婊子养的!胆小鬼!中国人都这样,再过一万年革命也不会成功!——江,把这些话译过去。快说啊!”
这时钟超然问县委书记:“如果起事,我们能发动多少人?”
“城里有八十四个党员,周边地区深入到群众中去的还有五十多人,预计到时候能动员一百多名群众参加,还有驻军内部倒过来的官兵,加起来总共小四百人吧。”
“就算有四百人,泸州正规守军就有一个旅,民团还不包括在内。以四百人对抗至少一个旅,我们有多大把握?”
书记无言以对。云浩把他们的对话如实翻译给霍林,霍林指着钟超然大声呵斥:“你这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主义!现阶段革命的特点就是我们以少战多,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全中国的反动派就能自动缴械吗!”
“我们现阶段的任务是发展和壮大革命队伍,建立广泛的群众基础。这种没有把握的武装暴动只能无谓地消耗革命力量。”钟超然针锋相对。
看到有人敢于当众顶撞自己,霍林气急败坏,他拍着桌子说:“你是重庆来的,这里没有你的发言权!泸州县委的同志,我们来表决吧,赞成行动的举手。”县委十一个人,书记带头举起手,有三四个人附和,余人还在犹豫。书记瞪眼喝道:“你们这是违抗命令!快举手!”结果,县委委员全体通过。
薛治平这时开口说:“去云峰寺炸范希骏的任务我可以完成。”云浩迟疑地望着他,薛治平很坚决:“我决定了,你告诉他吧!”听了云浩的翻译,苏联专家向薛治平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表扬:“好小伙子!你是我到四川以来见到的最优秀的革命者。我建议泸州县委选举你为候补委员。”他兴奋得面红耳赤,嗓音也更加高亢:“好极了!今天我们已经表决通过了,后天还是这个时间,同志们再来这里,我们讨论具体的行动计划并布置任务。”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在行使县委书记的权力了。
行动前最后一个晚上,薛治平饱餐了一顿,坐在自己屋里闭目养神。二十多斤重的炸药已经牢牢绑缚在一件坎肩上,临走时往身上一套就行了。云浩来看他,可是半天没说出话来。两人都知道,不论成功与否,这都是最后的诀别。
“你想好了么?”云浩知道这时候不该这么问,可还是忍不住。
“当然了。”薛治平笑着回答:“我这是‘公报私仇’。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么?——我的情史。”他显得异常轻松,或者说是一种平静。
“五年前我爱上一个同学。开始她瞒着我,后来我才晓得她是一个军阀的小妾。我很痛苦,可我离不开她了。她的身体不纯洁了,可她的心是纯洁的。她才十七,已经是两岁孩子的母亲,可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她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学习很用功,试考不好还会哭鼻子。她向往自由,她有好多愿望等着实现,我想带她冲出樊笼。可我们都太幼稚了。她不愿意私奔,想求军阀老爷放她堂堂正正地走,结果呢……”薛治平走过去双肘撑在窗台上。不用说也明白,那个军阀就是范希骏。
天很黑,连月光也没有,窗外毫无声息,一片死寂,偶尔几声孩啼,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你说我们为什么革命?”薛治平突然问。
云浩愣了一下,“为了拯救国家和民族。”
“是么?”薛治平嘴角翘了翘,“我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我是为了自己和我爱的人。那个姑娘,一生注定只能做别人的玩物和工具,她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不满十八岁就活到了头,你告诉我为什么!”他顿了顿,“听见那边狗叫了么,它们能毫无顾及地向黑夜狂狺,我们可以么?这就是一个人不如狗的世界。哪一天人人都能平等,再没有特权,为了爱情不至于失去性命……”他说不下去了,回身望着云浩,“替我活下去,看到那一天。”
半夜,薛治平套上捆满炸药的坎肩上了云峰寺,躲在大雄宝殿的如来佛背后,静候范希骏到来。上午十点,范希骏和其老母坐着两乘轿子由二十多个马弁前呼后拥着来了。范老太太先往香炉里敬了三柱香,手掐佛珠闭目诵了一段经文,又磕了几个头,然后命儿子也拜拜。
薛治平点燃左右两根药捻,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可恶的世界上停留的时间只剩下七秒钟了。他从佛像后面跳出来,大喝一声:“范二毛子,老子送你归西!”
正在叩头的范希骏惊得倒在地上。他的副官眼疾手快,看到薛治平满身的炸药,一个大步扑上去,抱住薛治平一起摔出殿外。随着一声轰响,腾起一股黑烟,两个人炸得血肉横飞。殿里的人却毫发无损,只沾了些血迹,不过范老太太吓晕过去。范希骏爬起来,大骂着拔出手枪,朝薛治平的尸身又补了两枪。
待老太太醒转,一行人正要下山,有人来报,说城内大乱,军械库已经插上了红旗。范希骏又大骂了几句,旁边有人建议领兵冲进去。范旅长到底是经过大阵仗的,他大手一挥说:“用不着。传我命令,叫炮连牵两门重炮火速上山!”
二十分钟后,炮兵连长前来报告,范希骏命他对准军械库的方向开炮。连长一愣,问:“长官,误伤了百姓怎么办?”范希骏抬手一枪,击中连长的肩膀。“你长几个脑袋,敢顶老子!连副呢,马上给我开炮!”
共产党人没料到范希骏会炮轰自己的军械库,阵脚大乱。本来人员就少,几颗炮弹飞过来,损失惨重。
钟超然负责联络外围。走了几个村子,村民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懒散拖沓,不守纪律,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才到齐。途中又遭早已埋伏好的民团要击,顿时溃散。起义只支撑了半天就被扑灭,比军械库的大火灭得还快。队伍无人指挥调度,东奔西逃,傍晚时分,指定的撤退地点波丝岭上只聚起不足五十人。
钟超然是让人背回来的,身中数弹,已是奄奄一息。他用最后一点微弱的力气打听着:“苏联同志怎么样了?”有人报告说死了,只见冲进军械库,没见出来。钟超然又问:“他的翻译呢?”“也牺牲了,军械库整个爆炸了,全炸死啦。”
钟超然顿感全身剧痛,他闭上眼睛。他的血小河一般顺着坡地流下去,他的生命就这样眼睁睁地又无可挽回地流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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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9-19 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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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9]以坛为家II

    发表于 2019-04-17 15:16: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琦迹 于 2019-4-17 15:25 编辑

    老师通过描写人物江云浩的梦境反映出他渴望和月寒在一起,也预示着现实发生的种种事件会将他们两人的关系或者缘分越隔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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