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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长篇小说连载《此情可待》第二十章(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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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07-05 00:47: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北京_袁泉 于 2019-7-5 01:05 编辑
    出大事了。涂友谅第二天早上一到司令部就得到歪嘴报告(向他报告的那个下士嘴都急歪了):江云浩不见了!
    涂友谅冲到牢房——不由他不信——只有四面铁壁而已。人呢?一个拖着手铐脚镣半死不活的人,就算门都敞开他自己也未必走得出去。还有呢?共产党劫狱能劫到警备司令部来?要是那样的话他涂友谅就别活了!他命令把审讯室的大灯拿来,在灯光下他仔细搜寻了一遍,未见异常,只在草垫上发现一只鞋(是江云浩进来后穿的烂布鞋,他的所有衣服和鞋袜都被收缴了),看来走得很匆忙。他叫来值夜班的士兵问话,士兵说整夜都没有发生异常情况。其实他睡了一觉,这是违规的,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哪里敢说。
    涂友谅没有骂人,他抱着胳膊踱步思考了一阵,然后又去大门口问岗哨:廖参谋长昨晚几时离开的。他们是晚九时上岗的,说廖参谋长的车子是在大概十点钟的时候开出司令部的。涂友直的判断和弟弟一样,这件事几乎可以肯定是内贼所为,而头号疑犯就是廖雄斌。
    涂友直把廖雄斌叫来,阴沉着脸说:“江云浩失踪了,参座晓得么?”
    “是么?有这种事!”
    在涂友直看来,廖雄斌的表情、语气和他的话很不协调,这个人不会做戏。“这是不是参座乐见的呀?”他故意刺一下廖雄斌。
    “司令这是什么意思?”廖雄斌也绷起了脸。
    “廖雄斌!”涂友直突然一拍桌子,“上次我问你认识不认识江云浩,你说了谎!你为什么隐瞒实情?!”
    有高春柏,这个瞒不住,廖雄斌早有准备。“这是私人问题。”他说,“江云浩曾经是我太太的未婚夫。”
    涂友直一挥手抹去这个话题:“说说你的判断吧。江犯现在何处?是生是死?”
    廖雄斌摇摇头:“这可不好说。有线索么?”
    “线索?高春柏就是最好的线索!”涂友直坐回皮椅里,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盯着廖雄斌。
    “哦,那希望这条线索能有效,尽快抓回人犯。”
    回到办公室,廖雄斌拿起话筒想给夏熙彰打电话,可又放下了。也许会被监听,涂友直已经怀疑自己了。

    肖邦,又是可恶的肖邦!这些天夏熙彰一回到家迎接他的肯定是肖邦的曲子,夏芝岚每天抱定一支反复地弹。她面无表情,似乎魂飞天外,样子骇人。夏熙彰步入客厅,女儿不理不睬,视他若尘埃一般。他走过去放下琴盖:“不要弹了。”夏芝岚掀起琴盖继续弹,悲伤练习曲,从头开始。
    “我叫你不要再弹啦!”夏熙彰提高嗓门,“你别想再见江云浩了,你现实一点好不好!”
    “他去哪儿了?”女儿声调平缓。
    夏熙彰疲惫地坐下来闭目养神,交给廖雄斌的事他能办好么?走露了风声可不好收拾。
    第二遍《悲伤》时,下人进来禀报,廖雄斌求见。夏熙彰叫女儿回房去,她不走。“是不是说云浩的事?为什么瞒着我?”夏熙彰没有强迫,也好,早晚她也要知道的。
    廖雄斌进来,先向夏熙彰敬了个礼,瞥了一眼琴边的夏芝岚。夏熙彰抬手看座,说道:“但说无妨。”廖雄斌没有坐,他如同念电文一般报告:“昨夜两点,已将江云浩,处决。”他又看一眼夏芝岚。
    她的脸朝向自己,可目光已经丢了,像盲了。他以为她会又哭又骂,会扑上来撕扯踢打,可她一动不动。背后的钢琴看上去像一只张着大嘴的猛兽,而她忽然变得那么弱不禁风。她捂住脸,没有放出悲声,只是捂住脸。她肯定不相信这是真的,也许期待着短暂的黑暗过后,一切又回到过去;她不接受现在。廖雄斌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夏芝岚,他回过神来,马上告辞出去,像从一片没法再打下去的战场上撤退,更准确地说是逃跑。
    他先去了码头,问了一些事情。又在岸边坐了一阵,对着滔滔东逝的江水和扬帆远去的航船出神。回家时天已经黑了。月寒不在,佣人说两个小时前她接到一位姓夏小姐的电话就出去了。廖雄斌看看表,那应该是六点多,是夏芝岚恢复神智的时候,如果她被云浩的噩耗震昏的话。为什么找月寒?需要她的安慰?还是要让月寒来惩罚他?不管是什么,等着吧。总之月寒是知道了,她受的打击不会比夏芝岚小,谁又来安慰她呢?
    这个晚上月寒没有回来,廖雄斌想到了。也许几天、几十天、几个月都不会回来,就算永远不回来也不是不可能,因为他杀了她最爱的人,能宽恕么?
    到第三天上,涂友直背着手踱到廖雄斌的办公室。先看似不经意地检查一番工作,待廖雄斌的副官去情报处取资料,他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哑着嗓子问:
    “听说参座的夫人失踪了?”
    廖雄斌一怔:“谁说的?”
    “有人说尊夫人和江云浩关系非同一般,可能是请去问问。”
    原来如此,他们抓住月寒来要挟他!这些穿着军服为国效力的人真的比流氓还下作,月寒落到他们手里会怎样?廖雄斌眉心抽动了一下:“这件事跟我太太没关系,你们可以问我,用不着为难一个弱女子。”他这么说已经把自己和涂友直对立起来。
   “好啊,”涂友直换了个姿势,“那你说说吧,江云浩在什么地方?”
    “先让我见见我太太。”
    涂友直一耸肩膀:“我也不晓得人在哪里。如果找到江云浩,尊夫人自然就没事了。”涂友直在考验廖雄斌,江云浩和黎月寒对他来说孰轻孰重。
    廖雄斌靠在椅背上思忖,这时副官回来了。“你去把市中心区职员领地范围图拿来,还有职员承领区域的规定,是前年出的,你去资料室找找看。”等着副官的脚步声去远直到听不见,廖雄斌才开口:
    “夏主委授命给我,已经把江云浩枪决了。”
    涂友直仰头大笑:“这种话,小孩子也编得出的!有证据么?没有证据,往夏主委身上推可是推不掉的。”对涂友直来说,把祸水泼到夏熙彰身上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可仅凭廖雄斌一句话还不够。
   “给我点时间,我会把证据交出来,但你们要保证我太太平安无事。”
    涂友直没有答腔,走了。廖雄斌起身想去侦缉大队找高春柏,可他又坐下,在这里,不行,要在一个没人的地方。
    晚上,约莫九点钟,廖雄斌独自离开家,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他本想带枪的,可还是把它放进抽屉里,对付高春柏不需要这个。
    到高春柏的住处敲了好一阵门也没人应,邻居说他搬走了,搬到哪里不晓得。廖雄斌想想,又去了正丰街,那是云浩的住所。不过他只知道是几号楼,是听月寒说的,却不清楚住几层几号;而且,即便知道,高春柏又怎么会放他进去?
    廖雄斌站在楼下看了看那些透出灯火的窗口。这是公共租界,在这幢小洋楼下面很西式地建了一座报亭,挂着英文的牌子。报亭里一个半大少年,手指上挂着小竹笼正在逗弄里面的蝈蝈,偶尔叫卖两声。廖雄斌走过去买了一份报纸,顺便问:“小弟,这里有没有一位江先生?”
    “有,三个哪,不过有一个走了。”
    “他住几号?”
    “二层二号。”
    “这么清楚?”廖雄斌问。
    “能住到这里的人不一般,每家每户都要送报的!”少年翻翻眼珠,蝈蝈也叫了两声。
    “现在他的房子有人住么?他姓什么?”
    少年摇摇头:“不晓得。——哦,好像姓高。他晚上总是去吃酒,有时候还搂着那些坏女人回来,她们都喊他高先生。我很机灵吧?”
    廖雄斌掏出一张钞票,“小弟弟,劳烦你,帮忙去敲敲高先生的门,就说涂先生有一本书交给他。”
    少年斜着眼睛望望他:“怎么,把我诓走你偷报纸?”廖雄斌笑了:“我和你一起上去。”少年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接过钱塞进口袋里:“好吧,就替你跑一趟,坐久了屁股都麻啦!”他把蝈蝈笼挂在铁钩上,带着廖雄斌跑进楼里。
    二层二号,栗色的门,敲了敲,没有应声,又拍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句“哪位”,确实是高春柏的声音。“高先生,我是楼下卖报的阿才,有一位涂先生叫我交给您一本书。”“什么书?”高春柏很警惕。少年看一眼廖雄斌,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廖雄斌凑上一步,近乎唇语地告诉他:包了书皮。少年照着说了。“那位涂先生什么样子?”高春柏继续盘问,少年看着廖雄斌的手势和口形说:“高个子,左边脸上有痦子。”他的确够聪明。
好一阵子,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高春柏露出半张脸,还没容他看清楚,廖雄斌已经用肩膀顶开门。在高春柏的叫声里,小报贩拔腿跑了。
    高春柏险些被撞倒,他干笑着:“原来是雄斌啊,搞什么把戏嘛!”他边说边退,最后蹭到椅子边坐下来,这样感觉稳当些。
    “这不是云浩的房子么?你怎么住进来了?”廖雄斌顺手关上门,上了锁。高春柏只是笑,这种问题他回答不了。“春柏啊,你的本事可真大!我都学不来。”廖雄斌和他脸对脸坐下,凑得很近,“我早就想问问你:出卖朋友和出卖自己,哪个更难?”
    高春柏低下头,他决定一直沉默下去。可他马上又抬起头,他为什么要示弱?他做错了么?谁有资格谴责他?这世上哪个不自私?哪个是好东西?没错,哪个是他妈的好东西!他挑起右边的眉梢问:“你来做什么?就是问这个来的?”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我是为我妻子来的,你把月寒弄到哪里去了?”
    “怎么回事?月寒丢了?这和我有什么相干?!”高春柏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咣当——,高春柏连人带椅倒在地上,廖雄斌一拳击中他的下巴,他实在无法容忍这副无耻到了极点的嘴脸。“我用这拳头打过云浩,今天我要把十倍的力气用在你身上!”廖雄斌单膝跪地,照准高春柏面门又是一拳。“快说!月寒在哪里?”
    要是不说这些,高春柏招了也不一定;可一听说左右是一顿打,他倒硬起来。嘴里夸张地乱喊乱叫,盼着有人来救他,同时向门口挣扎。
    虽然一只手不够灵活,可凭着比高春柏大得多的力气,廖雄斌牢牢控制住局面,对方只有招架之功。令他着恼的是,对搏斗来说这房子太小了,随处都可以躲避,障碍物又多。他只想把高春柏压在身下用拳头喂个饱,好好出一口气。
    高春柏脸背腰肋都中了拳,屁股上挨了一脚;但狼狈中也有可以炫耀的,他的一次及时闪躲让廖雄斌扑了个空打在镜子上,手被划破了。高春柏心中暗笑:我没还手你就出了血!他忽然觉得有趣,两个人在屋子里追打,多像是嬉戏,退回二十年应该有笑声飞舞。是啊,什么不是游戏?他和江云浩的较量也是,只不过成人游戏有时是以生死论输赢的。身体热了腿脚轻了,高春柏不再畏惧,他顺手拾起一片碎玻璃,他要自卫了。
    经历过枪林弹雨的廖雄斌不会把一片小玻璃放在眼里,高春柏可笑地挥舞着它还露出挑衅式的微笑,更燃起他的熊熊怒火。他拎起一把椅子掷过去,高春柏抬手一挡被砸了个趔趄,廖雄斌趁势扑过去把他按倒在地。终于逮住了,像抓到一只乱窜的鸡或者猪,反正是畜生,这一刻廖雄斌真想杀了他!他先扇了高春柏两记耳光,不想再看那恶心的笑容;高春柏的简易刀片此刻也派上了用场,他一边尽量抵挡着廖雄斌的打击,一边闭着眼往他身上乱划乱刺。他们似乎都麻木了,失去了痛感,只顾向对方身体泄愤。不知不觉中,高春柏的武器丢了,他不知道它掉到哪里,只感觉到廖雄斌的血滴在自己脸上脖子上,而且越来越多。
    后来,可能是廖雄斌累了,他的拳头来得不那么猛了,一下,一下,缓慢又无力。高春柏睁开眼,发现那片玻璃插在廖雄斌手腕上,袖管被血染红了。他的脸上汗珠密布,目光也不再逼人,有些散。他真的疲惫了,从高春柏身上站起来,用嘴拔去腕上的玻璃往门口去,踉踉跄跄,还没走到便一头栽倒。
    高春柏起初还有些胆怯,躲在一边等了一阵,廖雄斌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过去踢两脚,还是没动静。他的手向前探着,红色的液体从腕部涌出流到头顶,小河一般。高春柏舒了口长气,他倒上水,灌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把剩下的半杯水泼在廖雄斌身上。又去洗了脸,把血迹洗掉。他还想换衣服,不过……还是穿着它去见涂友谅吧。
    第二天涂友直进办公室还没坐稳,涂友谅就跑进来:“哥哥!”在司令部没有人的时候他们以兄弟相称,“廖雄斌死了,昨天晚上。”
    “谁干的?”
    “高春柏。”
    “嗯?”涂友直抬起眼皮,这比廖雄斌的死更让他惊异,“他动得了廖雄斌?他什么意思?”
    涂友谅把高春柏给他讲的重复了一遍。涂友直笑了:“好啊!廖雄斌太耿介,在江云浩的事情上又不清不楚,碍手碍脚的,我早想申请把他调离,这下倒省事了。”
    “可怎么处置呢?现在尸体就停在地下仓库,这么热放不了几天。”
    涂友直叉上手指靠住椅背道:“廖雄斌立过战功,派他来做参谋长是党国对他的奖励,其实论资格能力他都是不够的。他的葬礼没有场面不行,要通知报界,就说他是赤匪暗杀的,给他申请一枚勋章。”
    涂友谅点头称是,又问要不要去看看廖雄斌的尸体。“不看了。”涂友直连忙摆手,“这事还有谁知晓,我是说昨晚事发的时候。”
    “高春柏说有个报贩看到廖雄斌去过他那里。”
    “把他干掉!廖参谋长就是死于共匪黑手,这个不容置疑。”
    “高春柏呢?”
    “他?先留着吧,也许还有用。”
    “那江云浩的事怎么办?没有廖雄斌我们也找不到他了。”
    “江云浩的生死不重要了,廖雄斌已经咬出老夏,我自有办法。”

    绑架月寒确实是高春柏的主意,但只为胁迫廖雄斌。所以所谓绑架只是冒充夏芝岚把月寒骗出来然后塞进汽车送到西子园去疗养几天。这种事月寒经得多了,她不怕,只是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呢。因为云浩?这是她第一个想到的。
    西子园在黄浦江南边的高桥区,坐西向东临海而建,是刚开埠的时候一个叫西格尔的英国人盖起来的,因为他是位爵爷,就起了这样一个很中国式的名字。本是一座孤零零的巴洛克建筑,二十年代收归国有后征用了十来亩地,照着苏州拙政园的样子建起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变成了高级疗养院,支援地方财政。为防止周边的农民进来捣乱,围墙立得很高,这种建筑又没有天台,只有顶层才能看到海。月寒就住在顶层,在这样的旺季能住进位置这么好的房间可不容易,全是高春柏安排的。
    条件虽好可行动受制,大门是绝对出不去的。侦缉大队派了两个看守,他们说是保护她为她服务的,月寒问谁的命令,他们不回答只是笑。他们送来一些画报和妇女杂志,但没有报纸,房间里的收音机也搬走了,这也是高春柏的吩咐。
    画报和杂志都无聊,月寒更愿意看海。四川看不到海,只有江,来到上海也是一直守着黄浦江。海很宽阔,而江也自有它的深长,就像她生命中的两个男子,从身边流过。是的,他们不会为她停留,注定不会。如果爱情是永恒的,人只是过客。
    她有一种感觉,云浩和夏芝岚没有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为什么不见见他?为什么拒绝他?问问自己的心,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可是她选择了相信别人。她一直为他点亮的烛火,用身体遮蔽风雨保护的烛火,现在却要找个藉口自己吹熄。
    月寒被软禁的第六天,高春柏来了,晚上出现在饭堂,不声不响地走到月寒桌旁。这张桌子有四个人吃饭,月寒抬眼看看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高春柏想从她眼神里读出点什么,诧异,怀疑,或者愤怒,可什么也看不出。“说来话长,我们回房间细讲吧。”“去外面吧,我透透气。”高春柏点头:“你先看看这个。”他手里卷着一张报,给月寒摊开。有三个字特别惹眼,她马上看到了:龙华警备司令部中校参谋处长廖雄斌不幸遇刺,葬礼将于后天上午十时在四明公墓举行。月寒想撑住头,却碰翻杯子,饮料瞬间淹没了报纸,水洒在她身上,她站起来跑出去。
    月寒跑进一座亭子,高春柏也跟上来,苍白甚至有些虚伪地安慰:月寒,你别太难过……她难过么?她只觉得轰然一响,饭堂顿时嘈杂百倍,她必须找个地方安静一下,不然连自己都要爆炸了。这岂止是难过?
    外面空气清爽,飘着九月微凉的毛毛雨,这里闻得到海风,丝丝雨滴打在她脸上,正是她需要的。“我有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月寒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远比想像的平静。
    “雄斌怎么死的?我为什么被带到这儿来?你又怎么知道?”这几件事一定有联系。
    “雄斌出事我不在场,听说是被共产党人暗杀的,因为……因为他处决了云浩。”
    月寒转过身来看着高春柏,这一次是惊愕,是审视。高春柏低下头:“前些天云浩奉命刺杀涂友直,但走露消息被捕。也许是雄斌不忍看他受那种非人的折磨,就把他……是秘密的。所以涂友直绑架你,要挟雄斌说出云浩的下落。”
    “你怎么知道这些?”
    “组织上派我打入敌人内部,我就在警备司令部的侦缉大队。你不相信我?”
    “人都走了,还有什么不信的。”月寒这么想着,就说了出来。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成了过客,他们奔流而去,把她远远抛在后面。如果他们是江海,面前这个人是什么?也许只是脚下的池水吧。其实她还有问题,为什么他过了这么多天才来,只为通知这些噩耗么?但他一定会有解释,她不想听,都没意义了。她走回去,和他擦肩而过。
    “我可以参加我丈夫的葬礼么?”

    没有不透风的墙,云浩被捕的事很快传到饶家。说快也不快,其实这时候云浩已被枪决,连廖雄斌都死了,这些绝密消息他们还不知道。但不管江云浩是死是活,饶孟侃都很兴奋,他自认机会来了。
    一天他溜达到夏家,夏熙彰和太太都不在,佣人一看是饶少爷,不敢怠慢请了进去。饶孟侃上楼找夏芝岚,她的房门虚掩着,他没敲就走进去。夏芝岚蜷缩在床上,自从那天廖雄斌来过之后她多数时间都是这样。琴不弹了,弹琴是一种祈祷,现在不用再祈祷了。
    饶孟侃打了个招呼,她不理;饶孟侃坐到床边,她还是没有反应,眼里根本没有这个人。饶孟侃有些尴尬,他摆弄一下腕上的佛珠说:“怎么样,我早就说过江云浩是共匪,为什么不信我呢?现在终于证明我是对的了!”夏芝岚依旧是那种姿势那副表情,好像已经麻木。“江云浩进去就出不来啦!阿岚,我们……”他把话停住凑上去。
    “我跟共匪上过床,你不怕娶我辱没了饶家门庭?”
    饶孟侃笑了:“这有什么,可以做小老婆嘛。”
    “你出去。”
    “呵呵我开玩笑……”
    夏芝岚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饶孟侃。他跳起来退了两步举起双手:“阿岚你这是何必,我……”
    “出去。”夏芝岚低沉的语调和她端枪的样子很不相符,“下次进来我不再费口舌。”
    饶孟侃举着手跑了。这只手枪是夏芝岚从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里偷出来的,装着子弹,只有三发。珍贵的子弹不会浪费在饶孟侃身上,它们还有别的用处。
    九月六号是廖雄斌下葬的日子。天未明月寒就来到停放尸体的军医院,他胖了,睡得很熟,这是她的第一感。她为他换上军装,戴上手套,穿上皮靴。她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抚着他涂过蜡的面颊。总有人出出进进,不让他们独处半刻。
    棺材搬来了,几个人把廖雄斌抬进去,月寒把他平时用的水杯(是她买的那一只)、经常看的地图和望远镜放在他手边。他们又拿出来,说是要检查。“这是他的遗物,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这是烈士的遗物,国家要妥善收藏。”一个身着军服外套白大褂的人说。他一挥手,四个年轻人合起棺盖,扛上肩头走出停尸房,月寒跟在后面。他们似乎抬惯了棺材,走得飞快,月寒越落越远。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去公墓,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些人中间。陌生和孤独像两条锁链拴在脚上,她步履艰难。
    上了灵车,水杯和地图送回来,它们经过了检查,可月寒不打算再放进去。他走了,他们都走了,相拥的臂膀不知去向何方。他们拨开枝叶,挽起波澜,他们一掠而过,却什么也不会带走。逝者如风。
    廖雄斌的墓地在墓园东侧,太阳最先照到的地方。墓穴已经挖好,司令部派了几个人在此看守,他们打着呵欠吸着烟闲聊天,有人手搭墓碑,不时瞟两眼棺榇旁的遗孀。月寒根本没有注意他们,她望着又黑又深的墓穴,又回到父亲下葬的时候。也许时光就像一个漩涡,每转一圈便会卷走几人。
    九点半以后,参加葬礼的人陆续到齐,有涂友直、涂友谅,还有高春柏,他有意站得远远的,不靠近月寒。夏熙彰也来了,他的车开进墓园,偕妻子和女儿下了车。这些人有的互致问候,有的视而不见。他们那里不止是心眼,而是心洞,再强的日光也射不进照不亮。
    涂友直仿冒廖雄斌的笔迹写信给中央,揭发夏熙彰指使他秘密枪决共党要犯江云浩,企图掩盖夏与江犯之间的特殊关系。信中敦请中央监察委员会尽快着手调查。而这封信很快就转到夏熙彰手里,因为监委会有他的老同学老同事。夏熙彰不会示弱,他也给中央写信,说廖雄斌死得蹊跷,他和江云浩有旧,因此在司令部受到排挤甚至敌视,称他为共匪所害无凭无据漏洞多多。他也要求有关部门介入调查。不过这事不知通过哪条渠道也传进涂友直耳朵里。夏熙彰下车时和涂友直打了个照面,两人相视一笑,都以为自己放的是冷枪,等着看对方的好戏。
    关于悼念仪式也有过争论。夏熙彰主张先在礼堂里举行告别式再运去墓园,这是惯例;而涂友直偏不同意,说将士战于疆场死于苍野,在露天的墓园里告别并下葬更显军人本色。最后南京采纳了后者的建议,涂友直把这视为一个吉兆。
    十点正仪式开始,涂友直先致悼词,这个风头也是从夏熙彰那里抢来的。不过他是第一次念,举着稿纸的手竟然有些抖,不知哪一种姿势更合适,读起来也磕磕绊绊。有几只鸟栖上枝头叽叽喳喳叫得欢,好像是夏熙彰派来嘲讽他的。
    这时候夏芝岚悄悄走到月寒身旁,拉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看到了么,这里全是银杏树。”月寒点点头。“在江宁镇,我和云浩背靠背绑在一棵银杏树下……如果他是这树,我愿意做他脚下的泥土,永远陪着他。”夏芝岚喉头一动,伏在月寒肩头哭了,这是得到云浩死讯后她第一次落泪。“姐姐我们多傻,爱上两个不该爱的人,最后他们自相残杀!”
    “我不信。我不信雄斌会杀云浩,他不是那样的人。”
    “人都没了,信不信又能怎样!”夏芝岚离开月寒肩膀,瞟一眼涂友直,轻声说:“姐姐,我要走了。”
    “离开上海?去哪儿?”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夏芝岚提着一只黑色的皮包,她伸手进去摸了摸。
    涂友直的悼词终于念完了。四个着装笔挺的士兵走过去抬起灵柩,安放进墓穴。所有动作听从一个军官的号令,一板一眼。涂友直挥动铁锹洒进第一锹土,之后是一群官兵抡锹攘土。
    涂友直退到一边,正在摘手套,夏芝岚走过来:“涂叔叔,这是我送您的。”说着她从提包里拿出一件东西——一把手枪,枪口对着他。
    涂友直大惊,扫一眼周围,根本没人注意这里,弟弟在十米开外的地方。他故作镇定地笑笑:
    “夏小姐开什么玩笑,当心走火伤着自己……”
    “射击是云浩教我的,今天我为他报仇!”
    涂友直见势不妙,伸手去夺她的枪,可夏芝岚已经抠动了扳机。第一枪击中他的胸口,第二枪射穿他的头部。
    当人们的目光聚集过来时,她把最后一发子弹送给了自己。
    枪声溅起树上的鸟,在她倒下时一只惊鸟从肩头掠过,衔着她的生命飞走了。阳光擦着它的羽翼洒下来,令人目眩。

    这个秋天来得太早,刚进九月就有树叶飘落。月寒坐在空房子里望着它们,她发现自己的心蒙上了一层灰尘,模糊了,混浊了,就像这些没有人照管的家具。廖雄斌一去,佣人副官勤务兵全被撤走,这房子很快也要交公。到时候她去哪儿?她一直在寻找,到头来什么也没找到,连自己都丢了。云浩不也是?她真想问问他:你找到了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
    一天傍晚,大门的电铃突然响起。奇怪,廖雄斌死后再没有人来过,可能是收房子的。月寒去开了门,却没人,不过地上多了个包袱。她拎进来,很轻,打开看,里面是一条破烂不堪的裤子,满是血迹和污渍。还有一件东西,云浩的怀表!表盘裂开,已经停了。还有一封信,是云浩留下的么?月寒忙展开来,手有些抖,把信纸撕开了一些。看到笔迹,不是云浩,是若谷的,不过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只有寥寥数语,开头几个字是:姐姐,告你一事,云浩未死……
    月寒好久没来饶公馆了,以前来都有些胆怯,但这一次,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她充满勇气,因为她肩负使命。云浩没有死,她会和他一起离开这里。佣人把她引进去,却不见饶冬年,迎面走来的是饶孟侃。
    “干姐姐别来无恙?”他叼着烟卷,语气和作派还是那么令人生厌,不过一声干姐姐少了些狎昵。他给月寒看座,自己斜坐在放留声机的矮柜上。
    “干姐姐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有事求干爹。”
    饶孟侃伸手挑了一张唱片,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一下子走了好几个人,这日子!”他靠近些坐进茶几旁的木椅里,“想不到阿岚也走了,听说她临死还叫着江云浩的名字。”一只大白猫耸着肩膀走过来,蹿到他腿上,他抚着猫背,从碟子里捡了几粒杏仁喂给它。“有这么多好吃好看好玩的,却为了一个人送掉自己的命,我真搞不懂,值得么?!”
    月寒不说话,眯眼看着吃杏仁的猫。夏芝岚去另一个世界追寻云浩,却不知道他还留在这里。她和云浩一样,总有那么一些人把自己和某个人某件事连在一起。阿岚得到了什么?云浩又得到了什么?他们真傻。可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每一片叶都有归处,有的牢牢抱住树枝,有的早早飘落去寻找归宿。当他们乘风远去时,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隔一道墙饶冬年正在和夏熙彰谈话。这几天夏熙彰鬓发白了不少,真是两败俱伤,对手是倒下了可他输得更惨。女儿没了,乌纱也丢了。他自己递的辞呈,声称要告老还乡,这是最体面的方式。他干不下去了,就算有人保他(实际上也没有),他已经没有动力,因为他颜面扫地了,再呆下去只能被人耻笑。那天涂友直被杀、女儿自毙,当人们扑向两具尸体时,他的太太忽然扇了涂友谅两记响亮的耳光,双方的卫兵又纠缠在一起。夏太太着了魔障般放声大笑:涂友谅,我跟你上过二十六次床,罪过啊!今天我的阿岚给我赎罪了,可惜她杀掉的不是你!当天晚上,夏太太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药。一天之内失去了两个亲人,失去了家庭。夏熙彰完全崩溃了,主委、党徽、大办公桌、花园洋房、喷水池、大笨钟,一切对他都没了意义。他想去饶冬年的老家兰溪,说白了就是求饶冬年庇护。说到女儿他掉了泪,但还不忘扯上饶孟侃。“阿岚和孟侃本来是多好的一对,可竟然……竟然走到这一步!都是我管教不严,管教不严啊!害了女儿,也对不起孟侃……”他涕泪交零,说不下去了。老友落到这步田地饶冬年怎能袖手,他善言抚慰又打了一通保票。
    送走哭哭啼啼的夏熙彰,饶冬年来见月寒。这个女子受的打击不比那位夏主委小,可她平静多了。饶冬年露出笑脸:“让你久等了。咦,怎么没有招待呢?前两天有人送来武夷山的大红袍,你尝尝看。”月寒道了谢。“我看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说吧,有什么要求?”他让饶孟侃关掉唱机。
    “我想借一些人手。”
    “哦?”饶冬年有些意外,他以为月寒是来要钱的。“要人做什么?”
    月寒站起来说:“可不可以说完事情再来陪您品茶?”
    饶冬年会意,他挥手叫儿子抱着猫出去。
    “什么事?你讲吧。”

    当月寒再站到云浩楼下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现在这里的主人是高春柏,他一直想取代云浩,似乎在任何事上,连他住过的房子都不放过。她不想再看他,可这是若谷安排的,不照做就见不到云浩。
    她不时摸出云浩的怀表来看看,尽管已经停了。约莫七八点钟的时候高春柏回来,远远就看到他,两手插在裤兜了,低着头若有所思。是的,他在寻思,横亘在他和黎月寒中间的障碍全部清除,用什么手段得到她呢?其实,自从月寒成婚,在他心里她就从一个活人变成一幅画像,那份焦灼彻底松弛了,从前的渴念像餐后的饥饿感,完全成了回忆,甚至已经无从体会。可是既然江云浩廖雄斌都完蛋了,为什么要放弃她?那才是他的全面胜利。大路迷失了,小路却依然通向终点,为什么不走下去?
    迎面看到月寒,他笑了:“你来了,我正在想你呢。”他伸出手,不知要握手还是搂她的肩膀。
    “我来告诉你,”月寒后退一步,“云浩还活着。”
    “真的?!谁告诉你的?你见到他了?他在什么地方?”
    这些问话若谷都算到了。
    “是雄斌说的,他把云浩安排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可我觉得……我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应该跟组织取得联系,所以就来找你。”这是信上教她答对的,她不明其意。
    “对!是应该这样。”高春柏点着头盘算,焉知这是不是圈套?不过廖雄斌暗中放过江云浩早在他意中,不去看看怎么可以,但不能只身前往。“云浩在狱里受过严刑拷打,伤势一定不轻,我通知几位同志一道去救他,最好能得到及时治疗。”
    他想就近打个电话,可天已经晚了,旁边的邮局已经关门。他们来到一家旅馆,高春柏让月寒在外面等着,他进去找到经理,出示司令部的证件征用他的电话机。电话是打给涂友谅的,过不多久,一辆黑色轿车驶来,下来几个穿西服的人。高春柏和他们对了个眼色,向月寒介绍:“这几位同志过去和云浩共事过,都认识的。”不错,他们手上都沾过云浩的血。他把月寒推上车:“你给我们带路吧。”
    路不平,颠得很厉害。月寒不舒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怀疑高春柏,也信不过若谷。车开得很快,树木、楼宇、光影,一掠而过,她抓住高春柏的手。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她发现自己在流泪。高春柏也握住她,他在笑,是无邪的。为什么这样的笑容在他脸上越来越少见?月寒想,美好易逝,因为我们已走得太远。
    若谷指定的地点在西郊,一处无人的所在。顺着大路一直开下去可以到昆山。路南是一人来高的杂草,望不到边;路北是大片茂密的樟树,若谷说,穿过林子有座关帝庙,云浩就藏在那里。
    他们下了车,不约而同看看天。月光很淡,多云的天气。林中有风,萧瑟地呼啸着,除此之外任何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本来要留一个司机看车,高春柏斟酌了一下:“车在不在事小,多一个援手多一份力量。”说完他拔出手枪,月寒很惊异,不知道他身上还带着这种东西。其他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高春柏冲她一笑:“呵呵,月寒,你在前面领着我们。”月寒望他们一眼,四个男人四把枪,战战兢兢走进树林,都很胆小。
    满地的落叶走上去沙沙响,给阒静增加了些许音符,但更显孤寂。有人踩到草蛇,大骂了一声,居然有回音,又说不定是远方的啼鸣。这不像树林,更像一座幽谷。走了百来步,隐隐看到庙宇,他们加快脚步。
    眼看到了树林的尽头,前方骤然亮起一盏巨灯,就在他们纷纷侧头闭眼躲避强光时,从树后跳出几个黑衣人,手中尖刀寒光闪闪,都干净利索地刺入猎物的咽喉。与此同时,前方传来若谷的声音:
    “高春柏,你终于来了!”
    眼看同伴一一倒毙,高春柏一把勒住月寒,枪口顶住她的额头,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黎若谷你快出来!再不出来我打死她。你快出来!王八蛋……”月寒知道他声嘶力竭全身发抖。林子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动静,像一个巨大的虚空。“王八蛋你快出来!我数三下,再不出来我打死她!”面对一片苍茫,他的嘶嗥显得渺小而胆怯。
    “打死她你走得了么?高春柏,你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落到用女人作挡箭牌,没有她你会万箭穿心!”若谷的声音带着回响,像从天际传来。“你还要祸害多少人?魏传城是你出卖的……”
    “不是我!不是我!是你设圈套骗我,是你害我!是你!”
    “那江云浩呢,不是你报的信?”
    “他是叛徒,我代表组织镇压他。”汗流进眼睛,高春柏胡乱抹了一把。他完全乱了,已经忘记数数。
    “你怎么到死还说假话!你以为谁还会信你?我还没讲完,听说廖雄斌的尸体也是从你房里拉出来的。”
    “你胡说胡说!你胡说……”高春柏举枪朝话音传来的方向猛射,他发疯般不停地扣扳机,直到子弹全部倾泻出去。一阵爆响和点点火光之后是更沉的死寂,风吹散空中的烟尘,呼啸声更大了。
    林中再无声息,高春柏耳中满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低头伏在月寒耳边说:“不要信他,他在挑拨我们。我是革命者,我没做过亏心事。你要相信我月寒!”
    他手脚都软了,月寒很容易挣脱。她站到他对面,她看到这个人塌着肩,佝着背,面如土色,满眼哀愁,手里却提着一只笨重的枪。软弱的人和冰冷的武器,多奇怪,多可笑,他用它无法伤害别人,只能伤害自己。
    “丢掉枪吧,它不属于你。”没有憎恨,只有悲悯。“云浩死了,雄斌死了,我不知道在他们之前其实你已经死了。”月寒转身离去,不想再回头。
    高春柏发现自己退到了灯光下,身体的阴影拖得很大,怎么也藏不住。他拼命想跑进黑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枪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她没有回头。在她身后,高春柏扑倒在明暗交界处。
    若谷终于现身了,他亲手射杀了让他丢妻丧子的人。他一直策划着这么一天,但光凭他自己是不够的,又不便叫上特务处的人,所以让月寒借来几个帮手。那大灯是阿笑工作的小旅馆的,曾在舞池里天天陪着她。但要打亮 需有电源,所以若谷找到这里。上海这块地方他已经摸得透透的,知道当年孙传芳在此地办过纪念会,庙后就有一根电线杆。这真是专为高春柏安排的葬身之地!
    若谷走到高春柏尸体旁看了看,向林子里抱拳道:“诸位辛苦了!尸首不用收了,留着喂狗吧。兄弟们请回,多谢啦!”
    “云浩呢?”月寒觉得不对劲。
    若谷走近她,摇了摇头:“实话实讲,我也不晓得。他是生是死,身在何处,大概只有廖大哥晓得。”
    几片落叶打在月寒身上,她感到有些冷,抱紧了臂膀。风不停,云也多了,曲终人散,只剩下姐弟两个。
    “你有什么打算?”
    “离开上海,杀掉高春柏,我呆不下去了。”
    “一起走吧,我去找云浩。”
    月寒摸出怀表,好像又听到嘀哒声响。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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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9-07-05 13:44:0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最后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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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用户从未签到

     楼主| 发表于 2019-07-05 21:43:38 | 显示全部楼层
    紫玉玲珑 发表于 2019-7-5 13:44
    这是最后的结局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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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9-07-08 13:20: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点不能接受,好人好像都没好结果,坏人也是坏事做尽了一命呜呼就了了,惩罚的有点不如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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